巫达:关于ethnogenesis一词的理解与翻译 2019-12-12 18:29

  如果在Google等互联网上搜索,输入ethnogenesis一词,我们就可以看到英文Maya ethnogenesis, The Slavic ethnogenesis, Dayak ethnogenesis这样的用法。在著名的中英文翻译软件“金山词霸”上输入ethnogenesis一词,则会出现“人种形成”,“种族进化”两条中文释义。显然,“金山词霸”的这两条释义是不能准确翻译Maya ethnogenesis, The Slavic ethnogenesis, Dayak ethnogenesis的,因为Maya, Slavic, Dayak不是“人种”,也不是“种族”,而且,中文释义后面的“形成”、“进化”也颇使人费解。研究中国的一些英文人类学著作使用了ethnogenesis的概念,例如Gladney (2003)在解释中国回族的著作中,多次提到ethnogenesis(见该书索引45, 49~51, 136, 159~165, 168~169, 175)。我在香港中文大学上学时,陈志明老师就向我介绍过这个词,我的博士论文里还专门有一节讨论尔苏人的ethnogenesis问题(巫达2004)。当时笔者把这个词翻译成“族群形成过程”。不过这是一个短语,而不是一个词。这几年来,笔者在接触更多的文献和个案时,对这个词有了更好、更深一些的理解,不过,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去替代“族群形成过程”这个短语。

  在以中国少数民族为研究对象的英文人类学著作里,一些以建构模式为主线的论著,在书后的索引中却没有ethnogenesis的影子,例如在Katherine P. Kaup的Creating the Zhuang: Ethnic politics in China (Kaup 2000),郝瑞的Ways of Being Ethnic in Southwest China (Herrell 2001)的索引里找不到ethnogenesis一词。Kaup认为,壮族人是在被识别为壮族之后才积极建构对壮族的认同的;在识别为壮族之前,不同群体、不同支系之间不尽相互认同。国家把他们识别为壮族并设置广西壮族自治区,于是,各地壮族人“创造”了对壮族的认同。Kaup指出,“如今,壮族农民、知识分子、工人和干部,为他们是来自一个祖先和同一种文化的少数民族而骄傲。”(Kaup 2000:3)这种情况在英语里可以表述为Zhuang ethnogenesis,即壮族的ethnogenesis。

  云南大理白族过去被称为民家人,上个世纪40年代,许烺光教授把大理喜洲民家人的家族制度作为中国汉人的典型例子,并出版了名著《祖荫下》(Hsu 1948)。民家人在那个时候自己认为是汉人,不承认是少数民族,这主要是跟当时的历史环境有关。在那个时候,少数民族这个标志是被歧视的。随着中国的民族优惠政策和民族区域自治政策的实施,以前自称为民家人的人被识别为少数民族———白族,并成立了大理白族自治州,白族人的少数民族身份认同在新的经济环境下得以发展起来。在80年代,吴燕和教授再去大理做研究的时候,那些过去自称是汉族民家人的,一概自称是少数民族,并积极建构了白族的族群认同(Wu 1989)。在人类学的英文著作里,这种情况是一种ethnogenesis,即白族的ethnogenesis。

  笔者研究的四川尔苏人,他们都承认同属于“布尔日-尔苏”,可是,在上个世纪80年代出现了“藏族派”和“尔苏族派”之争。双方各自建构自己的认同,各自在不同的经济势力的推动下形成两个具有明显族群性特征的群体(巫达 2004)。这两派的形成过程,英文表述是Ersu ethnogenesis。

  1992年,韩起澜(Emily Honig)出版了一部关于上海人的重要著作Creating Chinese Ethnicity: Subei People in Shanghai,1850~1980。作者将“苏北人”看作一个“族群”进行系统分析,指出:“苏北人”并不是在苏北的人,他们只是在上海才成为“苏北人”。也就是说,“苏北人”的身份是由共同生活在上海的江南籍精英建构的。这是从地域来源划分群体而形成族群性群体的例子。现在的上海,“上海人”面临的不再是“苏北人”,而是“新上海人”。有趣的是,网络上新出现了一个全新的词——“硬盘人”,用来指代“新上海人”或“外地人”。这也是以地域来源划分群体界线的现象,但它不一定会形成一个具体的新族群性群体。

  综上所述,ethnogenesis一词,意思是指“新族群如何形成”(How new ethnic groups form) (Gladney 2003:45)。当今社会科学界,在建构模式理论背景下,族群性与族群认同被视作一种动态的现象。换句话说,族群认同现象是建构出来的,有其形成的过程与轨迹。ethnogenesis为我们提供了这种现象的阐释工具。这个词在目前来看,可能还只能翻译成短语“族群形成过程”。

  巫达.认同之抉择:四川尔苏人族群认同建构的民族志个案研究[D].香港中文大学人类学哲学博士 论文, 2004.

  吴燕和.族类意识之创造与再创造:从夷夏、汉番、省籍之说发展族群关系理论。“族群关系与区域发展研讨会”论文。台北中央研究院民族学研究所主办,1989年9月1日~2日。